主持人：蒋述卓（暨南大学副校长）

嘉宾：

温儒敏（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）

王保生（《文学评论》杂志副主编）

吴炫（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）

刘勇（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）

编者按：今年，是《新青年》创刊90周年，暨南大学日前为此举行了“《新青年》与中国新文学”高层论坛，以纪念由陈独秀、胡适、李大钊等文学革命巨匠主编的《新青年》杂志。随着胡适在《新青年》发表《文学改良刍议》、陈独秀发表《文学革命论》等，《新青年》也被认为是中国文学革命的第一个重阵。针对最近对大学语文课程中“文学性”的热烈讨论，由暨南大学校党委书记、副校长、中文系博士生导师蒋述卓主持了关于“大学文学教育与人格塑造”的专题讲座，四位教授学者对此进行了公允的对话。

文学给我们在精神上伸懒腰

蒋述卓（暨南大学中文系教授）：今天我们趁“《新青年》与中国新文学”高层论坛在我校召开之际，请来四位来自北京、上海的专家来谈大学文学教育与人格塑造问题。他们有的主编过大学高等语文，有的对当代思想、文化、文学都有过批判，相信他们对这个话题的发言能给大家带来启发。

温儒敏（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）：关于大学生要不要学文学这个问题，我想从三方面去谈。

一、该不该学文学？现在的人很实际，上大学考虑工作问题，经济问题，家长要求也是如此，这样一来，对文学的需求就必然减少了，所以，文学界很多人抱怨文学现在受冷落了，我觉得其实某种意义上，是文学回到常态了。我们不必夸大也不要忽视文学的作用。文学有无用之用，中文系以外的学生也应该学一些。现在我们都觉得生活太枯燥，竞争太激烈，个人精神空间缩小，焦虑。北京有所大学有好几个学生自杀，我们北大中文系也有个跳楼的，因为选经济系的课才得70多分，精神上受不了。现代人太脆弱，什么能挽救呢？只有理想和信仰。表现在具体方面就是文学，文学可以带领我们超越现实。过去朱光潜说，“文学是精神的体操”，我觉得的确如此，现在的人生活比古人更加累，精神上也要伸个懒腰。文学的功能就是这样，用海德格尔的话就是--诗意地栖居。文学固然可以帮助我们，但也不要夸大其功能，大学时代能接触文学，让自己精神生活更浪漫，更富有弹性，想象力，这也是为生活为理想的某种“栖居”打基础。

二、在大学里怎么学文学？平面化的大学精神生活，说严重些就是粗鄙化，有些人迷恋流行文化，如中学生中有迷恋周杰伦的，可以理解，但是大学生已经20多岁了还迷恋，我觉得不太理解。现在跟学生们讲鲁迅学生不以为然，但一讲郭敬明就狂热，不管他的作品是否抄袭。我们应该用精致的精神成果来培育自己，我不反对通俗文化，但通俗文化不能当主食，应读经典作品。有一个悖论，经典作品往往不讨人喜欢的，但是有营养，如小孩每天吃冰淇淋、果冻等是不行的，还是要吃有营养的主食，大学时代要多读经典的文学作品，古代西方的，把我们精神的胃口弄好了。

三、教师如何教大学语文？现在大学生不愿意学，提不起兴趣。我参加人民教育出版社高中语文的改革，是新课标，任执行主编，高中语文改革很大，现在一年半是必修，教读写，另外一年是选修，有经典作品。对于教材的改革，我认为不能过于急躁。最近讨论比较热烈的是钱理群等三位学者提出将《大学文学》代替《大学语文》，我认为这不可能。文学是重要的因素，但是不能够代替，文学不等于文化。《九章算术》《孙子兵法》等不是文学，老庄哲学等也不完全是文学，但是我们必须要了解它们。搞文学的人都有话语权，跟媒体关系又好，而且会写文章。现在出来发言的人都是搞文学的人，语言学家不发言，物理学家不发言，这样就会遮蔽很多东西。文学是大学语文主体的部分，就如审美教育一样重要，但是文学教育不等于素质教育的全部，不能互换。必须解决学生基本的需要，那就是交流、表达能力以及读写能力。文学是比较奢侈的东西。我们的教育体制不能要求学生太高，我们要为大多数的学生以及国家的需求考虑，不能太听搞文学的，他们的视野总是关注于这一小块。尽管我也是搞文学的。大学生对人类文化遗产的接受应该尽可能全面一点。

提高整个民族话语质量要靠中文系学生

王保生（《文学评论》杂志副主编）：我们现在这个时代很难有一种统一的声音，那么多小说电影电视等等，都有自己的看法。我认为现在存在四种话语：1、百姓话语，老百姓敢于发表自己看法，这种话语比较感性，没有理性分析；2、权力话语，政府、国家表达在思想文化的一种话语，比如政府领导讲话、报纸社论等等，现在表现为评奖，鲁迅、茅盾文学奖等，不管哪一个奖都贯彻我们领导的意图，所谓主旋律；3、媒体话语，电视广播报纸网络等，它们现在具有呼风唤雨的作用。比如小说还没写出来，就预告什么“史诗性”的作品要诞生了，这类的炒作很多。还有花钱请人来开座谈会，要求批评家去参加，都是说好话不说坏话的；4、专业话语，中文系学生讨论文学的，专业型的。要求我们同学有专业良心，有不同声音，要提高百姓话语、权力话语以及媒体话语的质量，少说外行话，功利的话，更重要的是专业话语，很多同学要到新闻单位、政府单位，这样只要我们坚持大学学到的那套严谨的话语方式，那么贯彻到各个层面上，我们整个民族话语的质量都会相应提高。

现在，垃圾文化泛滥，书店里各样的书很多，我们中文系的同学，应该甄别出好的东西来看。名著对一个人的心理影响是非常巨大的，可以说一个人的阅读史就是他的心灵史。学校里讲文学史，很多学生原著没看过，但是考试还是考很好，仅仅根据教科书应付考试，太可惜了，他没有趁机领略到名著在他心灵上产生的微妙和美好的作用。

蒋述卓：一个人的阅读史就是他的心灵史。说得很对。想当年，沈从文从湘西跑出来，读书并立志从事文学，就是因为他有理想和信念。我们说要在本世纪中叶实现中华文化的复兴，就必须振兴文艺。一个民族的繁荣时代，必定是文学昌盛的时代。记得我看到新加坡资深政要李光耀有一篇文章谈到，一个民族的复兴与昌盛，它的文学也必然要繁荣昌盛才行。这给我印象很深。

要懂得甄别作品的好和不好

吴炫（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）：文学教育和人格塑造的关系，我觉得多读经典是最基本的。然而经典如何成为经典？这是中文系学生应该去研究的问题。比如说，四大名著，哪个最好？《红楼梦》好，为什么好？大学都毕业了，还说不出为什么好？这恐怕不行。文学有两个，文学与非文学，好文学与差文学，我们现在的教育对后者展开不够，研究不透。好的文学是一个独特与丰富的世界，走入好作品就是走入一个好世界。如《红楼梦》，它独特，唯一尊重女性的文本，不是一个英雄式的，不是一个圣洁的崇高的，它有很强的世俗性，但是又不是像西门庆潘金莲的那种将性欲化为粗鄙的感观化；它丰富，知识结构人物关系都很丰富。以此经典的标准来衡量，用这样丰富和独特的标准来衡量中国当代文学，我认为当代文学比较空洞。我的基本思想是：独特和丰富是一体化的，只有独特和丰富的文学才能成为有魅力的文学。中国现代化的问题就是要增强原创力的问题，经典就是原创的。有自己的声音，这是一个作家的独特发现，在经典作品中独特这个素质非常重要，它有哲学的根。

重视文学不仅仅是专业问题

刘勇（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）：现在有教师看不起大学语文。大学里文学的确重要，但也要高度重视大学语文。读四书五经，中外名著，不能着急。“五四”那代是特殊的一代，不是我们想成为就能成为他们那一代的，他们那一代对中西古今文化纵横交叉的接受，是谁都不能赶上的，当然，那时的环境不是我们能达到的。那个时候的学者既读经又留洋，受责任驱使他们又去改良社会。那代人有很多不可思议的地方，每一位都是国学大师，并且多数都精通多国语言，不像现在的学生毕业后还“只有借助字典可以进行翻译”。那代人用外文读原文书，读很多，吸收得比我们要多很多。现在的人不理解鲁迅，这很正常，如果中学生都喜欢鲁迅作品，那么不是鲁迅的作品有问题，就是中学生有问题，之间肯定有一个不正常。现在的孩子喜欢郭敬明，我觉得也正常。这是我们时代造成的，只能说，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文学。

对文学的重视，不仅仅是中文系的专业问题，是一个国家民族多少年渗透培养形成的问题，如我那年到俄罗斯考察，充分感到他们的文学之根之深，他们那里的名人故居每个地方都保护得很好，还有大学生义务地讲解，要求游客每一地都要看到，非常认真。我印象深刻的一件事情是我准备回国的时候去广场买普希金的雕像，一问，4000卢布，我跟老太太讲价，她死活不愿意。后来我转了半天，回到老太太那里，老太太大笑说，你以为这是谁啊？这是普希金啊，怎么可能降价？还有一位俄罗斯教授，跟西方人讲解俄罗斯文学，想了一个办法：教室里窗户窗帘都关紧，打开左边一盏灯，说这是果戈理，打开右边一盏说是普希金，然后打开所有窗帘，太阳照耀进来，说这就是托尔斯泰。我想说，这就是一个民族的文学之根。

相比之下，我们国家呢？我记得有一年去青岛，到老舍故居，只有很破旧的一个小门，从里边走出一个民工样子的人，我说我想参观一下老舍故居，他说，什么老舍故居，这是我的故居。我觉得很悲哀。

文学素养的形成根基很深，不完全是一个大学语文的问题，而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多少年来形成的东西，文学的教育，大学生语文课程的改革等等，都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的。但是，我们要有这种追求文学素养的意识，这太重要了。

蒋述卓：一个民族对文学的热爱是从生命的深处生发出来的。如果一个人只了解太阳如何运转，只理解宇宙的规律，但是他错过了看落日的余辉，听雨声的淅沥，不懂得音乐，不懂得美，那么也不能算是一个健康正常的人，能读一些文学作品听一些音乐，是生命的一种净化和升华。文学让我们心灵得到宁静。我现在工作之余在做一个很有意义的事情，给《羊城晚报》“花地”开一个“诗词小札”的专栏，对一些经典的诗词进行点评、赏析，我觉得这是一个有趣也有意义的事情，自己可以在写作过程中得到一种愉悦，也可以给读者浮躁的生活提供一个陶冶性情的小园地，诗词给人的感受是美、是精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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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下语文教材以及文学在学校的重视程度成为了“众矢之的”，一种很普遍的认为“语文教材编写者最大的毛病是：孤芳自赏，用成人心理编教材，忽视了学生的心理特点。”

“大学文学”代替“大学语文”

由北京大学教授钱理群、评论家李庆西、复旦大学教授郜元宝编撰的新读本《大学文学》，三位学者明确对目前沿用多年的“大学语文”的概念表示质疑，并提出一个“取法乎上”的新理念“大学文学”，强调让大学生直接通过文学经典的阅读，接受审美熏陶，与古往今来优秀的心灵对话，通过文学教育培养学生的人文修养。

流行歌曲进入《大学语文》的诗歌篇

高等教育出版社新近出版的《大学语文》收入了罗大佑歌曲《现象七十二变》。《现象七十二变》列在新版《大学语文》的诗歌篇。在《导语》中，编者认为：“今天的流行歌曲，或许就是明天的诗。以此审视，流行歌曲自有超越通俗文化的意义与价值。罗大佑歌曲的价值，在于他唱出了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，海峡两岸中国青年面临社会转型时所特有的迷惘、困惑、痛苦和思考”。

此教材的主编、教育部中文学科教学指导委员会副主任、南开大学教授陈洪认为，流行歌曲通常被定位在大众文化，不能进入严肃艺术的范畴，离文学似乎更远，其实这是短视的偏见。